第92章 大唐狄公案·贰(42)
狄公手擎灯笼,走出了密室。他们经过那个带暗门的大橱时,孙明又将圆盘转了回去,重新合上了密室之门。他看着狄公,有些挖苦地说道:“狄兄,贫道以为无须换锁了吧?没几个人能像你那般机敏,能察觉此图符中阴阳两极之不寻常处。”他们默不作声地穿过走廊,随后走下了一段陡峭且笔直的楼梯,那儿可直通大殿入口。孙明看了看窗外,得意地说道:“是啊,天已放晴,地面已被吹干,风也减弱,空气清新,山色如洗,我等何不漫步而行,走过院子而至膳厅?”
狄公点头称是,他们便下了楼,来到了铺满石子的庭院,此刻晨曦初露,曙光微明,狄公不经意地问:“天师,那里还有间密室,你做何用?”
孙天师四处张望,狄公则用手朝远处一指:“喏,在那里,储藏室之下。我见那儿有扇小而圆的气窗,但朦胧不清。抱歉,或许我不该问这个问题。”
孙天师止住了脚步。“你别胡说!”孙天师惊叫道,“贫道从来不知还有另一间密室。不过,以前的工匠们在道观内设置了好多机关,你阅历丰富,倒是个有用之才。狄兄,你说的那扇气窗在哪儿?指给贫道看看!”
狄公引孙天师来到一座高大的门前,此门将东楼与西楼分开,位于东楼及设有储藏室的那幢楼之间,有一东西向的狭窄夹道,夹道前有扇大门,它另有一扇后门可通到储藏室,不过后门已被反锁。这夹道是个冷僻的死角,平时极少有人来。狄公走到夹道门前,放下灯笼及斗篷。大门紧闭着,门当中有根粗实的横木闩横着,并以铁钩钩住,狄公双手托起沉重的木闩,推开了大门,孙天师随狄公一起进了夹道。说时迟,那时快,狄公一个疾步退回至门口,急急关上大门,插上横木闩,并以铁钩钩住。孙明心知不好,忙转身赶回,可大门已被牢牢闩上。他使尽气力狂敲大门上的窥视孔。狄公举起灯笼,打开窥视孔,血红的灯光照在孙明惊慌失措的脸上。
他张开嘴巴,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困惑,问道:“你这是为何?狄兄!”
“自然意味着你将在此处受到公正的审判!孙明啊,你也忒狂了!不错,你说我不能传唤你,也不能在衙门大堂上审判你,那好,现在我不以汉源县县令的身份来惩处你,就让老天来决定吧!或者五个屈死的冤魂会来向你索命,或者你自行灭亡!孙明,至少你还有两次机会,而你的受害者一个都没有!你很有可能完全被人遗忘;没准你受到袭击时因大声喊叫,可引来一个人的注意,而有人救你……”
孙明的脸由于气愤而发紫。他气急败坏地道:“你说一个人来相救?你这自负的傻子!再过半个时辰或更短些,将有二十个道士来清扫院子,他们会立刻救出贫道的!”
“他们定会这样做的,但不知你是否还会活到那时。”狄公沉着脸道,“老实待在此处吧,你会有伴的。”
孙明环顾四周,一阵嗥叫声自暗处隐隐传来。
孙明全身扑向大门,干瘦的手指似欲拼命从门缝内钻出,由于恐惧过度而扭曲的脸紧贴在门上,他绝望地大叫:“狄兄,那是什么?”
“你很快便会知道。”说罢,狄公关上了窥视孔。
当他走至大殿时,只听见一阵可怕、凄惨的尖叫声,划破道观暗淡的晨曦。
二十
狄公缓缓登上楼梯,往平台走去。平台下的大殿内寂静无声,平台上也不见陶干的踪影,狄公回到了通往储藏室的走廊上,走廊右侧的第二扇窗开着,窗正对着夹道,那里暗淡无光,阴风四起,恍若坟场一般。一阵虚弱的呻吟声自楼下隐隐传来,其间还混杂着愤怒、低沉的咆哮声,接着是激烈的猛嗥,随之而来的似为猛兽撕裂尸身的恐怖之声。他走到窗口,抬眼看着对楼的会客厅,其他人都在那里,一切依旧,窗户紧闭。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心想,此案总算可以了结了。
他将孙明的斗篷搁在低矮的窗台上,之后迅速地转身离开。他想在早膳后抽空草拟一份呈文,向朝廷禀明孙天师突然死亡之因。他会在呈文中说,当时,孙天师正斜靠于窗台上,探身张望夹道中的黑熊,因窗台太低,其身体大部分伸出窗外,看到得意处,一不留神掉了下去,被黑熊咬死了。
搁好斗篷,离开窗台之后,他又折身返回平台。当他正深叹人生命运难测之际,不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,遂瞧见陶干正匆匆朝拐角处走,瘦长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,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。
“大人,我正四处找您呢!您不必再去寻什么魔魔生了,他已被我拿住。”
陶干带着狄公转过拐角,回身下了一层楼梯,在另一条走廊的楼梯旁,躺着一个身穿黄罗道袍的彪形大汉,从背后看,丰躯伟干倒有三分像孙天师。此人手脚俱被捆紧,已是不省人事,无法动弹。狄公俯身细看,果然是昨夜在储藏室里见到的那个年轻道士,当时同他在一起的还有个年长道士,狄公曾问过他魔魔生的下落。
狄公直起身,问陶干道:“你是在何处抓到他的?”
“回大人,大人去孙天师书房后不久,我在大殿楼上的平台处等候,猛见此人正鬼鬼祟祟地在此张望,但一会儿又向东楼走去,我紧跟着他,但他诡计多端,绕了几个圈子欲避开我,我索性趁他不注意时绕过后梯,早一步赶到此处,布下白蜡线制成的绊索,此线虽细,却异常牢固,又不易为人所发觉。故他一路奔来之际,我拉起绊索,他便跌得鼻青脸肿,昏死过去,我乘机将他手足捆绑了,等大人发落。”
狄公却颇为不满地道:“你且将他松绑了,他并非我等要找的凶手。我一直将魔魔生看错了。他真名刘强,是去年在观内被害的刘姑娘的兄弟。他们兄妹均以流浪为生,到处行乞,但他有时也为人打工,靠一身力气挣些小钱;有时又扮作云游道士或杂耍戏子,无非就是卖弄些拳脚功夫、刀技剑术,生活也很逍遥。他人虽粗莽,本质却不坏,可善加调教。其妹在道观内死后,他便潜来朝云观,立誓替冤死的妹子报仇。他行动诡秘,正是为寻找凶手。你将捆绑他的绳索解了以后,与我一起到平台上坐坐,我倦极了,想歇歇!”
说毕,狄公向平台走去,坐在平台内侧一条木头长凳上,头斜靠在墙上。
陶干惊得目瞪口呆,一切皆出乎他的意料。“那么,真凶是谁呢?”他心里虽嘀咕着,却也赶紧为魔魔生松了绑,不管他醒了没,便也来到平台之上。狄公用手指了指身旁空着的长凳,示意他坐下。在这半明半暗的平台上,凌晨的风带来丝丝凉意,给人以清新之感。
他们靠在一处,狄公将密室之事的来龙去脉以及同孙明的谈话全都告诉了陶干,最后他道:“虽然我等起初未将孙明视为凶手,而错怪了魔魔生,但我等也大可不必过于自责。谁料到真凶会是天师呢?他一头光滑银白的头发,那么整齐,远远望去,真会让人误以为是古代武士的头盔。只怪我当初头昏眼花,又是仓促间毫不经意地一瞥,故犯下如此大错。但当时我等也没任何理由去怀疑孙天师。以他显赫的声誉,教中的地位,竟会犯下如此肮脏、卑鄙的罪行,真是始料未及!只是待到真智罪行暴露后,我方怀疑到他。因从诸多蛛丝马迹中,我看到道观中的确存在伤风败俗的丑行。”
陶干不解,迷惑地望着狄公,问道:“真智的暴露,无非牵涉玉镜真人及去年那三个女子之死,大人何以会疑心是孙天师犯案作孽呢?”
狄公答道:“须知,像孙明这样一个聪明狡诈之人,自然不会不注意到周遭发生的一些奇怪之事。恰在真智死后不久,我找孙明谈话,他强调,他对观中诸事一概不闻不问,一心在书房内修炼。但我记得我与真智初次见面时,真智向我保证,孙明对观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皆有浓厚的兴趣。两者所说,恰恰矛盾,这便立刻提醒了我,孙明为何要推脱干系?这其中定有关节。真智暴露之后,欲在我面前告发孙明,并企图挟孙之势将我压倒,但孙明为了灭口,干脆将他推下平台。若孙明不知内情,不直接参与邪行,真智遮瞒犹恐不及,如何敢去孙天师面前供认罪行?孙明心狠手辣,恐真智亦未曾料到。不过,其间自然还有一个原因,那是当我等与宗笠一同在殿堂里喝茶时,我却有一种模糊之感,总觉蹊跷之事将临,这或许是一种直觉,并无事实根据。所有迹象皆有某种内在合理之关联,要点便是找出其间之联系。”
狄公长叹一声,缓缓摇着头,随后打了个哈欠,继续道:“道教的思想已渗透人心,其对生命、死亡有着种种神秘论断,但是其深奥教义又会为人所利用,生出邪恶、野蛮等诸般愚行,丧失本性,将普通善良之人变成残忍的恶魔,并让其为此而洋洋自得。道教宣扬阴阳互生平衡之玄学,有些人便借此举行某种神秘仪式,甚至提出采阴补阳之术。陶干,此问题在于我等能否发现生命之真正神秘处,能否廓清本质,令我等生活越加幸福?道教自有诸多精深之思,老子所谓‘道可道,非常道’是也,道教很早便指明了诸多哲理,对人生有细腻之诠释。陶干,你要知道,未来仅为一美丽之梦耳。就我个人而言,我坚决信奉孔圣人之教诲,他教导我等做人最根本的道理,每个人须时时忠君爱国,要求我等精进自省,善恶分明!”
狄公似对儒道二教的比较颇有兴趣,淋漓尽致地阐述着儒道二教的教义。他停了一会儿,继续道:“当然,完全忽视天道神秘亦是愚行,我等思考得越来越多,最终其本身便可证明,此乃完美无瑕之天道体现。我记得你先前在搜寻魔魔生时,我独自走过幽暗的走廊,听见有人在轻声唤我的名字。我曾听得此道观内有个传说,此处曾有一百多口人被杀,之后常有冤魂出现,真叫人毛骨悚然。我想那是对我的警告,可能预示我将面临死亡,于是一种神秘的恐惧威慑着我。但无论感觉如何,为了破案,我还是进了储藏室,发现两个道士正在里面,其中一个便是魔魔生,两人关系似乎颇为密切,那道士乐意帮他,特地到储藏室,在一老道士遗留的箱内找出一件宽大的道袍,换下了他的戏服,并将他装扮成道士模样。我一看便意识到他们两人正在谈论我。须知,此道观建筑结构特殊,可产生奇妙的回声,这让我在隔壁的走廊便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,虽很轻,且时断时续,但很真切——”
“说得不错!”后面突然传来一沙哑的声音,“我的那位道士朋友要我将妹妹被害的情况向你禀告,但我看得多了,俗话说,小民不与官近。你是个自命不凡的官老爷,不会为咱老百姓的区区小事而尽职尽力,故而我想自己来查此事!”
狄公、陶干转身,但见体形粗大、神态凶狠的魔魔生站在他们面前。
狄公抬起头,看了看这个正在威吓他的家伙,说道:“你本该听你朋友的劝,这样既可免去许多麻烦,我也可省下不少心思。”
魔魔生怒视狄公,指着脖子上一圈圈血红的印痕,随后向前一步,身体逼近狄公,对他大声嚷道:“谁杀了我妹妹?”
狄公简短地答道:“本县已经查出了谋杀者,并严正地审判了他,他已伏法。本县已替你妹妹报仇雪耻!就这些,其他你也不必问了。”
魔魔生脸上快速闪过一股杀气,他敏捷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,熟练地对准狄公的咽喉,愤怒地咆哮着:“告诉我,你究竟干了些什么?我要亲手宰了那畜生!我是她的亲兄弟,该为她报仇,你算什么?”
狄公冷静且缓慢地将两手拢于袖中,怒视着魔魔生,严峻地说道:“本县代表大唐法律,魔魔生,是本县替你及其他人报了仇。”随即,狄公神色稍缓了些,他感到极度的疲劳,便说道:“这便是本县能回答你的。”说完,他便闭上双眼,又将头靠在墙上。
魔魔生看着狄公苍白、冷峻的脸,那双大手紧握着刀柄,由于握得太紧,青筋暴起,指关节处都发白了,汗水挂满了他低平的前额,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。陶干紧张地盯着他紧握刀柄的手。
魔魔生见狄公无甚反应,遂将发红的眼睛从狄公身上移开,他沉着脸转过身来,看了看陶干,随即把匕首纳入怀中,凄惨地说道:“那么,我在此地也无事可做了,我该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,摇摇晃晃地上楼而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狄公才睁开眼,以平静的声调道:“陶干,把我告诉你的一切,特别是有关孙明以及他所犯下的罪行,统统忘掉吧!权当此处未曾发生过这回事。我们继续来讲这故事,那是真智道长同包夫人沆瀣一气,虐杀了三个姑娘,且又拷打康姑娘一事。而孙明则不幸死于意外事件。他还有三个儿子,我等须妥善处理此事,切勿过于鲁莽,别因此妨碍他人的生活,尤其是别伤害了无辜的家属。”
两人静静地坐在长凳上,望着东方灰蒙蒙的天空中曙光初现。他们默然无言,静静地听着楼下大殿里传出的诵经声,其间断断续续地夹着击鼓声,道士们正在真智的棺木前为其念祈祷经文。每段经文末尾皆相同,道士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,狄公最终听清了这些话:
魂兮归来,
归来归来,
魂魄犹在,重蹈故里,
天地悠悠,难舍难离。
魂兮归来,
归来归来,
滴水成河,百川归海,
天地悠悠,奔流不已。
……
最后,狄公站起身来,道:“待会儿随我到储藏室去一趟,我等须将密室的门重新封好,叫它不能再启用,以杜绝邪恶之事再生。那尊裸体女像便让它永远锁在里面,此后,绝不容道士在任何殿堂内毫无遮掩地陈列裸女像。好了,早膳后我们再见吧。”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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