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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小姐,我没别的去处,只好投奔你了。Www.Pinwenba.Com 吧”秋喜将背上的包袱撂下地,顺脚往炕沿儿下踢了踢,双手一摊说,“村里闹土改,把我爹的成分划成地主,吊在树上打,打死了。”
被称作“大小姐”的华静赶紧把秋喜一拉坐下,按住嘴说:“小点声。”快手快脚关了门窗,又不放心地往院里看看,确定没人,这才坐下来严肃地说:“以后不能再叫‘大小姐’了,要叫华同志,要不华静也行;这里没人知道我们家的事,你别说漏了,要有人问你是谁,就说是我乡下表姐。什么‘地主’‘土改’,就别提了,知道吗?”
秋喜连连点头,还是不服气,小声说:“大小姐……哦不,华同志,你给我说说,我爹打了半辈子长工,临老才置下十来亩地,怎么就成地主了?那头一亩水田,还是当初卖我的钱买的呢,成天没白没黑地扎在地里,不敢让雀儿啄了一粒稻米,不敢让耗子刨了一块番薯,这才攒下二亩、三亩,要说雇工帮农的事儿,还是打两年前才开的头儿,怎么这一转眼就成地主了呢?成地主我们也不怨什么,可咋就是个死罪呢?”
这道理,华静也解释不来,只得含含糊糊地说:“你也要理解,都是为了革命嘛。”
这么一句连华静自己都不相信的道理,秋喜居然听懂了,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说:“革命的事大。读过书的人,就是看得远。要是我当初肯听你的话,跟你一起走,我也革命了,怎么会落到今天呢?”
说起“当初”,华静不禁要暗自庆幸。她是1948年秋天才离开家,偷偷跟着两个男同学参加“革命”的,分到卫生队,洗洗纱布抬抬担架就把“革命”执行了。转过年,全中国解放,她进了市医院,顺理成章嫁了来看病的许团长,入了党,成了革命功臣。
革命并没有教会她冲锋陷阵,却明白了什么是“革命立场”,什么是“政治觉悟”。如今她非常庆幸,不但因为自己及时地参加了革命,还因为秋喜当初没有答应跟她一起走。想想看,如果她带上秋喜一起参军会怎么样?后来搞政治学习端正思想的时候,同志们会怎么说?——“参加革命还要带个丫鬟侍候”,或者还有更难听的,“在家时让人洗袜子,难不成上了战场还用人挡枪子儿?”
——幸亏没带她。
可是没想到,今天她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秋喜一边帮着华静洗菜淘米一边絮絮地告诉她:“你走的第二天,下大雨,老爷亲自开着车在雨里找遍了半个城,太太打我,藤条都断了两根,逼着问我你去了哪里。我说不知道,我是真不知道啊。逼急了,我就说你‘革命’去了。太太说:什么革命?你叫她先革我的命来……”
秋喜说到这里吃吃地笑了。华静却早已泪流满面。
2
秋喜就这样在华静家住了下来。
华静对许团长说这是乡下表姐,许团长也没怀疑,只笑着说了句:“你还有乡下亲戚?我看你连稻子和麦子也不会分吧?”然后就很亲切地问秋喜,今年秋天收成可好?乡下的土改工作开展得怎样?又说,“华静身上有很多坏毛病,正该好好接受一下劳动人民的教育,你做姐姐的,有空要多教育她。”
秋喜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有“教育”华静的资格,她想这都是“革命”的原因,而自己竟可以与“革命”这样接近,顿觉神圣起来。
而华静生怕秋喜说起“土改”会漏馅,看到秋喜脸上竟是喜滋滋的表情,便觉放心,也就没有在意丈夫对自己的调侃。
这一顿“团圆饭”,吃得颇为融洽,许团长添了三碗饭,很满足地抚着肚皮说:“这才是饭的滋味嘛。哪像华静,摆一桌子菜,还不够塞牙缝。”
这么着,之后买菜做饭的事就都归秋喜张罗了。谁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连许团长这个老革命都没意识到,自己家里其实是多了一个保姆,一个被剥削阶级。
华静只觉得生活忽然轻松了,秋喜不但把她从繁冗的家务中解放出来,还使许团长的脾气和蔼了许多。从前在家里,他们夫妻说不到两句话就要吵嘴,而自从秋喜来了之后,许团长明显变得话多起来,从春种秋收到身上每个枪子儿的出处,陈芝麻烂谷子都愿意跟秋喜说。秋喜也配合得好,说到她懂的事情就眉开眼笑,说到她不懂的事就大惊小怪,总之无论说什么都两眼瞪得圆圆的,仿佛许团长说的是天下第一有趣的事,重要的事。
许团长也觉得秋喜有趣,比他手下那些战士都有趣,比机关里那些同事更有趣,比他老婆华静就更不用说了。华静看着漂亮,相处下来就会觉得没人气儿的;秋喜不同,秋喜是活生生热腾腾的,就像一屉刚出笼的东北大包子,又实在,又肉感,看着就想吃。
于是,在一个华静值夜班的晚上,许团长把秋喜给“吃”了。
3
秋喜的肚子渐渐隆起来。华静问她:“谁干的?”秋喜不肯说。华静就骂她:“怎么这么笨,会被男人骗?”骂完了又哄:“说出是谁,我让他娶你。他要不认账,我让老许毙了他。”
秋喜只是哭,头都要摇掉了,就是不说一个字。平时为她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,被华静笑为“破棉腰子嘴”,如今却像是嘴里被塞了整床被子的烂棉絮,越问就越问不出来。
华静托偷偷带秋喜去流产,查出来孩子已经五个多月,成型了,做手术风险太大,只得回来。华静就又骂:“孩子都五个月了,当爹的也不说句话,这要是不明不白地流了,大人孩子两条命,我看他良心过得去?”骂归骂,还是买了鸡呀鱼的给秋喜进补。
秋喜哭了,说:“你别对我这么好,不值当。”华静不理她,顾自计算着:“这几个月你少露面,到了日子,我找个妥当大夫给你接产,孩子生下来,你愿意认就认,不愿意要,我替你养着,你还得嫁人呢,坏了名声可不好。”
华静什么都替秋喜打算好了,就是没有算到孩子的爹竟会是许团长。
那天晚上,她说要加夜班,临时却又改了期,回家时,正看见许团长和秋喜在床上。华静呆了,不可置信地看着这辈子最亲近的两个人,半晌蹦出来五个字:“我要揭发你!”
秋喜一骨碌翻下床,给华静跪着,哭成了一个泪人儿,还是一句话也不说。倒是许团长变得出奇的能言会道,又是打恭又是作揖,扮尽了小丑说尽了小话,只求华静饶她。
华静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丈夫面目可憎,她满心里都是厌恶,甚至厌恶到不愿意与这样一个人计较。她拉起秋喜,叹了一口气说:“别跪着了,地上凉,对孩子不好。”又回身看了许团长一眼,冷冷地说:“等孩子生下来,我们就离婚!”
许团长不在乎离婚,但许团长很怕揭发。他想女人是信不过的,华静抓了他的这个把柄,在离婚提条件时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的,而且,敢保她以后不揭发出来吗?他决定先发制人。
一盏战争时缴获的日式台灯下,许团长从前握锄头、后来又握枪的手,如今很不习惯地握着铅笔,一字一句地写着检举材料,又一字一句地教给秋喜:“华静隐瞒了出身,她本来是资本家大小姐,父母在解放前跑到台湾去了。幸亏秋喜同志揭发出来,我才知道了真相。我没有及时地汇报组织,是怕打草惊蛇,不利于潜伏。我留在华静身边,是为了打听台湾国民党反动派的反扑动向。我和秋喜同志之间是真诚的革命感情,不是犯错误,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劳动人民的血,我们才是真正的革命伴侣。”
秋喜听不懂,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,小声问:“这到底是什么嘛?”
许团长想了想,言简意赅地总结:“总之,都是为了革命。”
秋喜懂了。原来,她跟许团长在华静值班的夜里偷偷摸摸做的那些事,就是“革命”。
4
华静被关了禁闭,组织上要彻查她的出身问题。
而秋喜是最有力的证据。
但是秋喜实在太愚昧了,她总是弄不清“立场”问题,懞懞懂懂地说:“我们小姐,从来没有欺压过我。老爷太太去台湾的时候,小姐早就离开家‘革命’去了,他们都没通过信儿。”
虽然审查人员不断启发她,说华静是“投机革命”,不是真正的革命,她混进革命队伍就是为了与反动派父母里应外合,阴谋推翻新中国。但是秋喜口口声声,只是坚持说:“老爷是不是反动派我不知道,但小姐是好人,她在家时就是个好小姐,‘革命’后更是好同志,她从来没欺压过我们劳动人民。”
组织人员急了,捅心窝子地来了一句:“她对你好,你还跟他男人睡了,你就是这么报答好小姐的?”
秋喜愣了,张口结舌连说了几个“我”也没有我上来,一张脸憋得通红。
审查人员发现这个方法奏效,进一步启发道:“可见你心里是明辨是非的,也是仇恨华静的,对不对?你和许团长情投意合,就因为有华静在,才不能光明正大地恋爱。所以,你要好好检举揭发,不错怪一个好人,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!”
“小姐是好人。”秋喜执拗地说。
审查人员也火了:“华静是好人,你还偷她汉子?”
“是他强奸我!”秋喜忽然尖叫了一声。那简直不是人的声音,是一只最驯顺的小兽挨了打,被迫反咬一口时发出的哀鸣。
这一声,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。他们哗啦一下子围了过来,眼睛亮得就好像第一次看到拉洋片里的外国裸女……
5
许团长高估了“革命”的威力,却低估了友谊的忠诚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对他予取予求千依百顺的秋喜会临阵反戈,竟然用反诬他强奸的办法,来保全了华静。
组织上的斗争策略总是打一个树一个,既然许团长夫妻在闹离婚,在互相检举,那就不可能两个都是反革命。要么华静是“奸细”,许团长在“潜伏”;要么许团长是“流氓”,而华静和秋喜才是被压迫被凌辱的“苦难姐妹”,是正在觉醒的“革命群众”。
秋喜不懂革命,但她却本能地掌握了这种复杂的围魏救赵的手段,用一个“强奸”的罪名将许团长送进劳改农场,却将华静从审查室里解救了出来。
她成了典型。不惧强权、勇于检举的新典型。孩子生下来,丢给华静养,她自己忙着做报告,到各单位各种批斗会上讲述自己受压迫和反压迫的成长经历。
她终于“革命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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