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醉金迷的上海滩,每天都有人上位,每天都有人跳楼。Www.Pinwenba.Com 吧这一次,轮到了我父亲。当他牵着母亲的手自公司大厦顶楼一跃而下,上海于我,便成为一片死地。
大厦的名字叫做国华,很俗。但是你叫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有什么更高明的创意呢?
是的,这名字是我五岁时替父亲取的。它成为父亲宠爱我的最有利的证据。但是如今这证据被毁掉了——被那个叫做国华的曾经发誓会比父亲更宠爱我的男人一手毁掉——他为了抹煞与我的关系,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大厦都觉得忌讳,而将它改名淑晴——更加俗气,不过师出有名。
淑晴,是公司新任董事长千金的名字,换言之,也就是宁国华未婚妻的芳名。
婚礼将在下月一日举行——距我父亲的死刚好两个月。
父亲和国华,我在同一时间失去了两个至爱我的男人,而在我心里,国华死得比父亲更加彻底。
千金小姐于一夜间沦为缫丝厂女工,这在上海滩也许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。但对我,毕竟不同。第一次品尝置身于芸芸众生的感觉,觉得奇异而茫然——这一点茫然的表情也许是我惟一的与众不同。后来一直想,所以会吸引了老板的注意,许是就因为这一点茫然吧?
老板在巡厂时看到了我,就看住了,定神半晌,忽然下定决心地穿越在场所有人惊诧的目光走过来,他说:“小姐,怎么会是你?”
小姐。他叫我小姐。那么他是认识我的了?我看着他,脑海里没有一点印象。
他苦笑:你小时候我还带你上街玩过呢。不过也是,那时你只有五六岁,还不记事。
不,不是的,五六岁时我已经记事了,我甚至已经清楚地知道我喜欢宁国华,还想过长大后要嫁给他,还哭着闹着逼父亲把新成立的大厦命名国华大厦,并说将来那会是我和国华成亲时的嫁妆——五岁的我,多么刁蛮任性,却又是多么幸福,所谓万千宠爱于一身,真正的公主,也不过如此吗?
老板再次苦笑:“你在想什么?你好像没有听我说话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我低下头,“你是先父的朋友?”
“朋友?”老板笑了,笑得苍凉,“我哪有资格做老爷的朋友?我只是他公司里的一名职员而已。”
那就难怪了。我恍然大悟,父亲旗下员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我又怎么可能有记忆呢?他们的名字又不叫宁国华。
老板说:“老爷的事,我已经听说了,真是——小姐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是你的工人啊。”我微笑,“这叫风水轮流转,历史会转弯。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他连连搓手,十分困惑窘迫,半晌,才小心翼翼地说,“小姐,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?”
吃饭的时候我知道了老板的创业史——同每一个跑码头的暴发户大同小异吧,也没闲心记那么多,总之他现在发了,虽然仍比不上父亲的极盛时期,却也算一个土财主了。至少天天请我吃鲍鱼龙虾是没问题的——如果说我是为了鲍鱼龙虾而在一顿饭那么短的时间里答应嫁给他,是不是太浅薄了一点?
但是事实与这也相距不远,我不能让父亲在九泉之下永不瞑目,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儿捉襟见肘,在缫丝机前憔悴红颜——即使落魄,我仍然是一个真正的红颜。尤其当珍珠和礼服将我装扮成一个华丽新娘的时候,我的美是无与伦比的。
那么巧——也许不是巧合是刻意——我的婚礼和宁国华的婚礼在同一时间的同一家酒店里举行。在同一个日子,他做了新郎,我做了新娘,但我不是他的新娘,他也不是我的新郎。
我们在更衣室门口偶遇,他看到我,眼睛蓦地一亮——我太熟悉他,熟悉到不必说一句话而只是一个眼神已经可以读出太多。我冲他莞尔一笑,并且低声说:祝福你。
结婚进行曲同时奏响,我和另一个新娘——那个叫淑晴的女子同时说“我愿意”。
我愿意。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看到宁国华死,我愿意在他陷落井底时再砸下最大一块石头,我愿意看他死一百次而绝不掉一滴眼泪,我愿意把灵魂卖给魔鬼而让他去见上帝!
笑容璨若春花。但是我的心,我的心底盘着一条蛇,剧毒的蛇,它在诅咒,在毒誓。风水轮流转,历史会转弯,宁国华,等着瞧吧!
婚后的我前所未有地刻苦用功——刻苦学习一切可以学到的管理或核算技能,用功跻身于上流社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贵妇。
我同淑晴的碰面机会很多,而且没费什么周章就结成了好友——聪明男人绝不会向妻子坦白婚前的艳史的,不了解我与国华的恩怨,淑晴夫人又有什么理由对我心存芥蒂呢?
通过淑晴,我了解到宁国华新的作息时间表,也隐约探得他的投资方向。虽然宁国华不会跟夫人说得太多,但也正因为此,淑晴透露的所有细节就更加重要可靠。
我已经一步步接近了自己的复仇目标,剩下的,只差设一个局让宁国华入套——然而这个局是关键,设得不好,会反将猎人误伤。
老板说——当年的老板现在已经成了我丈夫,但是我仍然称呼他老板——老板说宁国华有意同我们合作成立娱乐公司,并且主动提出入股百分之四十九。在商言商,这是商场上最有诚意也是最危险的一种合作关系,因为百分之四十九同时代表两重含义:愿意承担近一半的投资及风险;愿意将第一控股权拱手让贤。但是同时,这百分之四十九随时可能因为一点误差而成为百分之五十一,而且如果公司出了纰漏,责任也将大部分由那百分之五十一承担。
我觉得焦躁。会不会,在我苦心孤诣地替宁国华设下陷阱的同时,他也正悄无声息地给老板也设了另一个陷阱?然而这合作条件是如此诱惑,如果就为了一点不能证实的怀疑便与大好机会失之交臂是否可惜?
没有选择的人生是悲哀的,但有时正是选择本身才带给了人们更大的痛苦。我处在两难的选择中,自己跟自己挣扎得苦不堪言——不能言,难道我要告诉老板,我所以嫁给他,所以这样积极地学习经营并帮他打理公司,就是为了不忘旧情,也不忘旧仇吗?有哪个男子愿意身边躺着一个复仇女神,而让自己成为那复仇者手中的利箭呢?
红颜终究是憔悴了。举棋不定,度日如年。
既然提不出拒绝签约的充分理由,也就只能听由老板自行做主。拿到合同的那一刻,我有种奇怪的等死的心理——虽然看不到陷阱究竟设在哪里,但我分明已从宁国华狰狞的签名中嗅到了死亡的气息。
谜底在年终核算时揭开了——合同附加条款里,公司所有宣传事宜是交由二老板宁国华全权打理的,而大量的宣传活动和优惠策略已经使公司支出远远超过收入——那些宣传费出了哪里,优惠活动的真正受惠方是谁?对于这些大家其实心照不宣。但不论怎么说,总之表面辉煌的营业额下,公司其实已经成了一个空壳。
这简直是一个噩梦。老板的脸惨白了,他无语地轮流凝视着我与宁国华,仿佛突然间明白了什么。
我不肯面对他的目光,我要全力对付的人,是宁国华。核算业务是我亲自负责的,我把明细表摔在宁国华面前,明白地告诉他:这些费用公司绝不负责,所有透支,我将会向国华公司——哦不,是淑晴公司讨还。
宁国华洋洋笑着站起来,反手将签约合同摔在我的面前,他的表情和他的签名一样狰狞:“你看清楚,这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,公司的宣传支出是我说了算,怎么用,用多少是我的事,你管不着!银行很快会把账单送上门来,付不出,就拿你们的缫丝厂抵债吧。”
“是吗?”我笑起来。面前没有镜子,我看不到自己的笑容是璨若春花亦或同样狰狞,但我真的笑得好开心,“宁国华,你也看清楚,白纸黑字是你的签名,一厢情愿有用吗?”
他震惊莫明,忙埋头在合同中重新细读,脸上忽然褪尽所有的血色,比老板更加惨白——合同上,赫然只有宁国华一个人的签名,在合作方签名一栏,是空白!
老板和其他的董事也是同样地震惊,他们呆呆地看着我,如同看着一位梦嫫——传说里吃梦的精灵叫做梦嫫,我把宁国华的美梦和老板的噩梦同时吃掉了,我是一个最伟大最神奇的梦嫫。
但是为什么,我在老板的脸上,却看不到如释负重或者欣喜若狂的表情,有的,只是空洞与苍凉?
这场陷阱大战我赢得很轻易——但是如果不是宁国华主动要替我设下陷阱,我不会赢得这么轻易。
事实的真相说白了很简单:当我向淑晴打听宁国华行动的同时,宁国华也从夫人口中得知了我的近况。就和我明白他的心思一样,他也同样猜到了我想做什么;他不愿意坐以待毙,于是主动出击,用一纸貌似优惠的合同骗取老板信任达成合作,然后再在附加条款的细节上做文章,期翼以巨额欠款为名吞并缫丝厂;但他没有想到的是,我只利用了一个很小的伎俩便将他的阴谋毁灭于无形——那种过期作废的墨水只值八十元一瓶。
八十元吞并淑晴大厦,是不是一句梦话?
我像一个真正的复仇女神那样胜利地笑了。
但是我同样没有想到的是,当晚回家时,等待我的,却并不是老板的庆功宴,而是一支灌好了墨水的签字笔和已经签了老板名字的离婚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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