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勤太嫔
出了宁寿宫不远,又进进出出几道巷所之门。终于来到了一处叫倚翠居的屋前。芳草见宫门上的颜色不及别处的鲜亮,铜钩上已经生了些绿锈。
在宫人们的引领下,芳草进到了院内,此处是一座幽僻的住所。人语静静,只听得挂在廊上的鸟笼里传出几声鸟儿的鸣叫。院内有两棵大树,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了,感觉有些萧瑟,竟是一番颓败之象。又见门窗上漆的色彩也不鲜艳了,
此刻正面迎来了一个宫女,身着绯色的宫装,个子丰壮,长长的鹅蛋脸。芳草觉得有些脸熟,细瞧之下竟然是以前府中的碧花。碧花看见芳草也自是意外,脸上写满了愕然惊讶,又见她一身服色很是不一样,先称呼了句:“三姑娘!”
芳草自是在意料之外,忙问:“大姐在哪里呢?”
碧花领着芳草进到屋内,有两个小宫女正在收拾屋子。碧花揭起帘子让芳草到西暖阁,芳草还没进屋已经闻得一股药香。
芳草侧了身子进去,一眼便看见床上歪着个妇人。穿着青缎子半旧的夹袄,身上盖着一副玉色纻丝堆花锦被。
芳华见了芳草,眼中激动得已经蓄满了眼泪,颤抖着要下地来。碧花忙上前扶住了,芳草屈了身子行礼,却不知该怎么称呼,最后唤了句:“娘娘!”
芳华苦涩的笑了两声:“原来是三妹妹,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家里的人。我还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以前的姐妹了。”
碧花在旁边宽慰着说:“娘娘见着了三姑娘应该高高兴兴的才对,昨晚的灯花结了又爆,爆了又结,看来果然有贵客迎门。”
芳草瞧去,心想大姐这些年在宫中的日子,自是清苦不好过,以前她是家里三个姐妹中容貌生得最好的一个,几年了像是老了不少。可她才三十不到。又没个子女可以依靠的,孤独无依。
自从土木堡的事情以后,年纪轻轻的芳华就已经成为了勤太嫔了,搬到了西三所的倚翠居。平时也少人来,芳华想找人说话却也不能够。倚翠居俨然就成了一座冷宫。
她让芳草到床沿边坐着,伸出枯瘦的手来握上了芳草的。又见芳草身上的这一套衣服很是华丽,忙问:“我听人说起你和傅家的什么国公爷做了亲,还以为别人传错了话,没想到是真的。二妹妹又到哪里去呢?”
芳草见了她大姐这副模样鼻子微微的有些发酸,说道:“大姐不知道么,二姐她如今是广宁王妃了。”
芳华叹道:“是了,我在宫中这些年,外面早已经换了天地。不过我是看不见了,一个人的时候就想念家里的那些姐妹,碧花也是知道的。多谢三妹妹想着来看我。”
芳草道:“头次进宫来,这里又不是别处可以轻易能进来。规矩倒多,以后有合适的机会还会再来,娘娘安心养着吧。”
芳华苦笑道:“什么娘娘,不过名字好听。”心里难过,滚下一行泪水。一个小宫女端了芳华的药来,碧花接过了,对芳华道:“娘娘请用药吧。”
芳华神情懒怠,也不大愿意喝,芳草劝道:“娘娘保重身子,侯爷和太太在家里知道娘娘好好的也才安心。”
芳华看了看芳草,说道:“当初他们送我进来不过是想着为家里争光耀祖,想着能在里面有说话的人。我这个人生来就愚笨,字也识不得几个。里面的这些事我也不大清楚,好在还算安静的过了两年,只是没能为家里带来什么,想来他们也是恨我的。”
芳草赶紧宽慰:“娘娘别多想,谁不盼望着娘娘好呢。只是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左右。娘娘自个儿多保重就好。”
芳华微微一笑,见着了家里人她已是高兴无比,不忍再说一些丧气之话。芳草劝解着芳华喝了药。芳华伸手将头上一根发簪拔了下来交到了芳草的手上,原是一支碧玉棱花双合长簪,芳华道:“你成亲了,我也没什么礼相送。这支簪子随了我二十六年,今天送你吧。”
芳草道:“既然是伴了娘娘一生的东西为何送人,娘娘好生留着。”
芳华凄然道:“这两年身子不济,时常三灾五病,也不知哪天能好,还能不能好。即便是好了,也难于见上你们一面,你收着它,也是我们姐妹一场的意思。以后你看见了它也就当看见我了。”
芳草听见这些话大有不详之意,又不敢深究。
芳华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,尽管虚弱却看得出她是真心的高兴:“三妹妹,以前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,我和二妹妹是有些瞧不上你的,你性子倔,脾气也不大好。我还记得有一次让许姨奶奶给我描一副花样,还惹恼了你。好些年了,我见三妹妹也沉稳了不少,如今成了公夫人,自然是当家作主好不惬意。心里可还嫉恨我这个当大姐的当年给你们母女的那些闲气?”
芳草忙道:“都好些年了大姐提这个做什么,我已不记得了。”
芳华笑道:“我们三姐妹,他们说我软弱,二妹妹又太骄傲了些,三妹妹又要强。如今我们三姐妹都各自在一处了。你和二妹妹倒还能时常见面,剩下我在这深宫里熬日子吧。”
说了半晌的话,芳华觉得身子虚弱得厉害,气喘吁吁。碧花忙扶她躺下,芳草见了她这样自然不能释怀。小时候的那些事哪里还记得,更别说什么嫉恨的话。
芳草又问起芳华的病来,碧花答道:“太医说是气血亏损,伤了肝气。我们娘娘入宫以来常常情绪不佳,不是闷坐就是发怔,添了这些病症以后也不知保养。还请三姑娘帮忙多劝劝吧。”
芳草想了想从衣服里取出一只香囊来,放到了芳华的手上并说:“娘娘将这个带在身边。里面的香料都是我亲自调配的,加了安神的薄荷、玫瑰花瓣、杜蘅几位花草。虽然香气不是十分浓郁,但能使人情绪放松,娘娘收着吧。”
芳华接过了香袋,两眼看着香袋上面的花纹,忽而笑道:“这些花纹是许姨奶奶绣的吧。”
芳草点点头。
芳华道:“以前许姨奶奶的针黹在侯府里是第一人,我很喜欢她做的东西。”说着又将香袋放近鼻子边嗅了嗅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,又道:“三妹妹以前就爱弄这些,可惜我什么也不会。就是日子也不好打发。”
芳草安慰了一阵,见屋中的陈设俱是素雅,没有半点的浮华,不及宁寿宫的百分之一。一眼看见了案上养着的两盆开得正好的菊花。一盆金黄,就是昨日天极替她簪的名为“西湖垂柳”,一盆是浅紫的翠菊。
以前芳草从来没有将芳华与菊花联系起来,如今见了她淡淡的模样倒有几分相像了。
芳华吩咐着碧花将她的一个松檎双鹂图的剔彩捧盒拿来,交到了芳草的手上,并道:“里面都是我昔日用过的一些东西。三妹妹拿回去分给众人吧。”说一会子有觉得虚弱。
芳草喉头哽咽,又见她身子很不好不敢多打扰了。出至外间来,碧花相伴着又说了一阵话。芳草想到傅天极便就告辞了。
作别了倚翠居。芳草又回宁寿宫去寒暄了一回,吴太后与景泰帝已不在那里了。芳草怕束缚,只得又出来。
傅天极与跟随来的下人们皆在月华门等候着,天极好不容易见了她,笑问:“怎样,有没有失仪?”
芳草道:“哪敢呀。”
随着又出了几道门,芳草方才见自家的车子在那里停着。她先上了车,天极跟着上来了。又见芳草脸色不是很好,忙体贴的将她的头冠取了下来,关切的问道:“脖子酸了吧。”
芳草道:“以后再也不想戴这劳什子了。”
天极含笑着说:“又说什么傻气话呢,”爱怜的替芳草揉了揉脖子。
他的这个举动让她突然想起芳华来,勤太嫔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。芳草依偎在天极的怀里,泪水濡湿了天极绣着麒麟白泽的公服。
天极先是一怔,接着又忙安慰着她:“别难过。说不定过阵子就好了。”
芳草哭道:“侯爷他们误了大姐一辈子,这一生她再也走不出那个圈子了。可怜她才三十不到,日子该怎么过呢。”
天极又说:“天下的事谁说得清呢。我们都无法预知后事,说不定再过个几年又是另一番景象呢。再说你又能帮上点什么,好好保重自己,知道吗?”
芳草心中觉得酸涩,不至于悲恸。若说预知后事的能力,她是拥有的,可对这段历史的模糊,使得她也只能袖手旁观,做一个局外人。心底只能暗暗的祈祷大姐的命运能够有转机的地方。
天极一面细心的宽慰着芳草,同时又不敢与她商量这些日子,他正与朝中的一些大臣正在商议的秘事。
天极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,他知道肩上背负的责任,他会尽自己的努力护得芳草一生的平安,保卫好他们的小家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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